抑郁的高管、焦虑的妈妈、躺平的名校生,都指向一个困境
三个完全不同的来访者
我的三个来访者,看似毫无关联,却呈现出相同的心理机制。
一位企业高管,被提前“优化”,收入并没有减少,生活理应更轻松自在,但他却陷入深度的抑郁,丧失了生活的动力,他说:
“发现自己原来只是一个普通人,让我无法接受。”
一位妈妈,为儿子焦虑不安,她说:
“他成绩中等,性格内向,怎么办啊?我的孩子将来只能做一个普通人吗?”
一位名校毕业的姑娘,工作半年后辞职躺平。她说:
“上班后才发现,比我聪明、比我厉害的人太多了。如果我不是TOP 1,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一个抑郁、一个焦虑、一个躺平,表面看各不相同,却都掉入同一个心理困境:
心中“我应该是什么样”的幻想。
我们心里住着的三层自我
2016年至2019年,我完成了#红树林心理 与美国精神分析研究院合作的培训项目,主要学习卡伦·霍妮的理论,她提出了三层自我:
1.真实自我:与生俱来的生命内核
是我们每个人先天的成长潜能,包含真实的感受、欲望和能力。
2.现实自我:此时此刻真实的自己
是我们当下身心状态的总和,是所有经历、优势、缺点、成败叠加起来的真实面貌。
3.理想化自我:对抗焦虑虚构的工具
为了抵御内心深处的基本焦虑,我们会在心里虚构出来一个完美的自我形象。
现实自我与真实自我之间的张力是成长的动力,而理想化自我与现实自我之间的鸿沟,则是心理痛苦的源头。
被理想化自我困住的人生
理想化自我是一套虚构的完美形象,霍妮称之为“内心的暴君”,它对我们实施着“应该的暴政”——应该永远成功,应该被所有人认可,应该永不犯错,应该出类拔萃…
而现实中的我们,注定无法持续满足这些要求,于是就会产生自我憎恨。
霍妮说:你恨自己,本质上是因为你是一个人,而不是神
当真实自我永远够不到理想化自我的标尺,人就会陷入自我贬低、自我攻击,在“我很了不起”和“我是个废物”之间痛苦摇摆。
我的三个案例:那位高管的抑郁,不是退休本身造成的,而是他的理想化自我——“我是成功的、有能力的、不可替代的人”——被现实击穿了。
当“高管”这个身份被拿走,他看见的现实自我,在他眼里一文不值。
那位妈妈的焦虑,是她无法面对“我的孩子只是个普通人”,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孩子成了她理想化自我的延伸——“我没能成为的卓越之人,我的孩子必须成为”。本质上,她焦虑的是自己未能实现的理想化自我。
那位名校姑娘的躺平,她的理想化自我是“永远名列前茅的佼佼者”,而初入职场的她,看见自己可能无法处于TOP位。
她潜意识启动了回避的心理防御:只要不工作,就不会被评价;只要不被评价,“我很优秀”的理想化自我幻象就能保存。
为什么执着于理想化自我?
理想化自我让人这么痛苦,为什么我们会死死抓着它不放?
因为它曾经是我们早年有效的生存策略。
对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来说,承认“我的环境不可靠”“我无能为力”是太可怕的体验。
于是心灵找到一个更具掌控感的解释:“只要我变得完美,只要我足够优秀、足够乖、足够强大,我就能获得安全。”
在童年,这是有效的生存策略——它给了孩子方向感、控制感和对未来的承诺。
当我们长大了,如果策略没有更新,当年那个保护我们的幻象,就会成为囚禁我们的牢笼。
其实,整个社会文化都在维护这个理想化自我幻象。
绩优主义告诉我们,人的价值取决于排名;消费主义告诉我们,“你值得更好”;社交媒体上满是精心修饰的“理想人生”。
霍妮指出,神经症不是纯粹的个人问题,而是文化病的个体呈现——一个崇尚用外在成就衡量人的社会,会批量制造出“必须非凡”的理想化自我,因为不能接受自己是普通人而陷入心理困境。
如何从理想化自我回到真实自我
霍妮说:无法成为我们自己,是一切绝望的根源
那么绝望的解药,是认清并接纳真实的自己,可以从三个层面找回真实自我:
1.觉察
留意内心那些不易觉察的“应该”和“必须”。
“我应该永远出色”“我的孩子必须优秀”“如果不是第一就没有意义”——每当我们听见这些声音,停下来问自己:
这究竟是我真实的需求,还是早年形成的生存策略在自动运行?
2.哀悼
放弃理想化自我不是轻松的事情,它伴随着真实的丧失感——我们要告别那个“理想的自己”,告别“只要我足够完美就能掌控一切”的幻想,这个过程需要被认真地哀悼。
那位高管需要哀悼“高管”身份的丧失,那位妈妈需要哀悼“我的孩子必须替我卓越”的期待,那位姑娘需要哀悼“我是天之骄子”的自我定位。
哀悼完成的地方,真实自我才有空间生长。心理咨询本质上也是一个哀悼的过程。
3、回归
把驱动力从“我应该”切换到“我想要”。
不是“我应该成为优秀的人”,而是“我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不是“我的孩子应该考第一”,而是“我的孩子真实的样子是什么,他真正需要什么”。
霍妮说:源于真实需求的让我们充实,源于理想化自我的让我们消耗
允许自己是个普通人
我越来越觉得,我们这个时代的心理困境之一:被“必须非凡”的幻想绑架了,以至于丧失了做普通人的勇气。
事实是,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是普通人——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挫折,普通的快乐。
霍妮说:只要你停止与理想化自我的幻象搏斗,真实自我天然具有生长的力量
那位高管后来慢慢发现,不做“成功人士”的他,其实很享受做饭,和妻子的关系也缓和了;
那位妈妈在咨询中说“我小时候,我爸妈也总觉得我不够好”——那一刻她开始明白,她不想让儿子承受的,正是她当年承受过的;
那位姑娘复职后跟我说:“原来我不是TOP1,天也没有塌下来。”
天本来就不会塌。会塌的只是那个本就不存在的理想化自我幻象,幻象塌掉之后露出来的,是我们一直在那里、未被好好看见过的真实自我,那个普通而独特的自己。
做一个认真生活的普通人,是生命本来的样子。
参考文献:卡伦·霍妮《我们内心的冲突》《神经症与人的成长》《自我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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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所述案例融合了我作为心理咨询师的临床工作积累与日常观察思考,系对多类相似处境的归纳重构,并非单一真实来访者的完整经历,所有可识别身份信息均已隐去,不涉及个人隐私。
作者:





